蝉鸣撕破八月的午后,快递车停在小区门口的声响惊飞了树梢的麻雀,邻居的孩子捧着录取通知书欢呼,红色封皮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——这场景总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,那个在陕西农村土坯房里,被两封通知书压弯的夏天。
那是2001年暑假里的一天,日头毒得像要把土路烤化,母亲正在院里翻晒麦秸,草帽沿的布条被汗水浸成深褐色。快递员跨进院门时,手里那束仿真玫瑰花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。“大嫂,你好!恭喜恭喜!你家姑娘的录取通知书到了,西安建筑科技大学,麻烦付我20元邮费。”他的声音刚落,母亲攥着麦秸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如枯木。“通知书还要钱?”她的质问带着泥土般的执拗,眼神中写满了抗拒。最后,在快递员的好说歹说下,她从布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10元,递过去时手都在抖。要知道在当时,那20块钱,够买半袋化肥,够我高中两周的伙食了。
送走快递员没多久,一辆黑色面包车碾着街道的土路,又停在了我家院门前。下来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容堆得像新摘的棉花:“恭喜恭喜,我来给您家姑娘送录取通知书了!”闻言,母亲的火气“腾”地蹿上来,叉着腰说:“刚收了20元钱送了通知书,怎么又来了?”对方听了甚是惊诧,立刻声明此事绝无可能,他们学校派送录取通知从不收任何费用。双方僵持不下,最终来人取出录取通知书才得知,是送给妹妹的高中录取通知。
两张通知书在炕桌上摊开,空气都变得沉重。妹妹的那封标明了“学费全免”,而我的这封却清晰地写着“学费每年5500”。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卷不说话,母亲用围裙擦着脸,泪水却越擦越多:“要不……你再复读一年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可我知道这话重逾千斤。那时候家里的存折上,刚卖了几亩麦子的钱不到八百。
恰在这时,在城里当干部的父亲的一位堂叔推门进来。他捏着我的通知书反复看了几遍,拍着炕沿说:“这学校好得很,化学工程与工艺,将来进石油石化企业是铁饭碗哩!”听到这话我再也忍不住,眼泪一连串滚落下来,母亲也跟着抽泣不止。突然妹妹斩钉截铁地说:“你们别哭了,妈,大不了我不上了,让姐去。”她带着坚毅的眼神说出的话比麦粒还实在。
后来我带着向亲朋好友们东拼西凑借来的学费走进大学,妹妹终究也上了高中,考入西北政法大学。我们靠着助学贷款、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完成学业。如今我在江苏油田扬州石化,以宣传干事的身份写着记忆里的故事,依稀又回想起老家那台老式缝纫机——当年高考之后,我踩着它学着制作了不知多少件衣物,挣来的99块钱,后来成了大学第一个月饭票。
蝉鸣依旧,欢呼渐远。我摸出手机给妹妹打视频,她正在辅导儿子做暑假作业,告诉我她的孩子今年上初中了,希望也能考上她当年上的那所高中。“还记得不?”我笑着说,“那年你非要把上学机会让给我。”她那边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,半晌才说:“姐,咱妈昨天还念叨,说当年那20块钱邮费,她心疼了好多年哩。”
阳光穿过纱窗落在手上,温热得像母亲当年揣着的那20块钱。原来有些夏天从不会过去,它们只是变成了我们骨头里的钙质,让后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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